[書架]歲月珍藏：少年憶

　　歲月珍藏：少年憶

　　少年憶

　　黑陶

　　我誕生于南方火焰灼燙的陰影里。從我由母腹落地的具體地點，到燒制陶器的熊熊隧道窯焰，距離不足百米！因此，初涉人世的我，第一口呼吸到的，就是火焰的氣息！

　　父親是陶瓷廠工人，母親是農民，家中自然十分清貧。少年時候我的娛樂生活，首先是聽廣播。童年印象里，在混雜著陶器工場與稻麥的農村老家，隨處可見的水泥或木頭電線桿上，常掛有一只只銀灰色的高音喇叭，喇叭傳出的聲音，強制覆蓋著每個人的耳朵。現在我仿佛還能聽到的，是《社員都是向陽花》的樂曲（正午，路旁自留地里的葵花燦爛，暖熏的陽光使人昏昏欲睡），是江蘇人民廣播電臺的“你知道嗎”節目……后來公社在每戶農家都安了一只有線小廣播，除了臨時插播諸如召開“三級干部會議”的通知外，主要轉播宜興人民廣播站的節目。家里的小廣播就掛在仙鶴青松中堂畫的旁邊。20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我所聽熟的歌曲，相信我的同齡人都會有深刻印象，它們有：《我愛你，中國》《青春多美好》《滿山紅葉似彩霞》《鄉戀》《心中的玫瑰》《潔白的羽毛寄深情》《月光下的鳳尾竹》……這些歌曲所傳達出的那個特定時代人們內心的健康、明亮和蓬勃向上，至今讓我回味不已。每天晚飯前的廣播連續劇也是必聽，仍記得的一部，是反映地下工作者的《代號“白牡丹”》。一般，在它一天的終曲《二泉映月》的凄清旋律回蕩之前，全家就已入睡。

　　某次年終賣豬之后，父母花15元錢從供銷社買回了一臺放4節1號電池就能唱響的收音機，我和兩個姐姐都高興極了。在這臺纖維板殼子的收音機旁，我聽過不計其數的廣播劇和電影錄音剪輯（極大地鍛煉了我由聲音而想象形象的能力）。那時候在中午播出的每次半小時的劉蘭芳評書《岳飛傳》，更讓我聽得如癡如醉。

　　與聽廣播相比，我覺得最為幸福的是看電影。做一名電影放映員曾是我的一個少年理想，因為這樣就可以天天看電影而且不用花錢。在東坡小學操場或娘娘廟曬谷場放露天電影的日子，那肯定是我的節日。放學跑步回家，一口氣也不歇地掮起兩張長凳就去占位置，直到天黑家人來看電影時，給我帶一碗平時也不易吃到的油汪汪的蛋炒飯。露天電影不常有，我常去看電影的地方，是鎮街上的“戲館子”。在那里，曾經，父親讓我躲在大衣里面混過剪票人看過《生活的顫音》；我和母親、姐姐們半夜起來看過午夜場的《追魚》；在春節時擠過等待退票的如鯽人群看過《洪湖赤衛隊》和《小花》；學校包場看過《帶手銬的旅客》；跟鄰居去看過《人證》；影院改建開放的第一天看過《十天》；有一年盛夏看《雁南飛》，因為距開場時間太緊，我跑步半小時準時趕到，進場時滿頭大汗，渾身濕透，里面的人問我：外面是不是在下大雨了？放映《紅樓夢》和《少林寺》時的那種空前盛況讓我永難忘卻……

　　漸漸地，生活中有了電視，在合新陶瓷廠的公家電視機上看過連續劇《大西洋底來的人》《加里森敢死隊》等；后來屋后鄰居家也買了一臺14寸的黑白電視，我經常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他們的窗前偷窺，印象深的是看過一部叫做《情天恨海》的片子。有時鄰居家被人看煩了，偶爾也會拉起窗簾——鄰居家拉起窗簾的夜晚，就是我失望、沮喪的夜晚。

　　1980年至1983年，我在蠡河邊上的江蘇宜興丁蜀中學讀初中。對岸，就是陶器堆壘如山的陶瓷批發站，那時，父親每天黎明都要和他的駁運組工友一起，將剛出窯爐的缸甕，船運來此。3年初中生涯，除了繁重的學業，似乎并無特別值得敘寫的內容。至今記憶鮮明的，是初三畢業考中專知道考試分數后的激動心情，如平時一樣，我考了一個好成績！我拿著成績單，跑著穿越合新廠火焰和陶器的整個廠區，到住在蠡河邊的同學兼好友汪軍華家，和他對成績。他也考了一個和我相仿的好成績！后來，我們雙雙被江蘇省無錫師范學校錄取。讀中師，將來做一名小學教師，雖然心有不甘（心底的愿望是繼續上高中，以后讀大學），但為了脫掉“農村戶口”（這是父母的意愿：“上高中誰能保證就一定會考上大學？早點脫掉‘農’字早點好！”），我們都還是妥協了。不過，從整體來講，我還是喜悅的！我要離開家鄉，到從未去過的無錫念書了！開學之前，是8月底一個特別燠熱的傍晚，父母請了我初三所有的任課老師到家里來吃飯。我和姐姐從來都沒有看見過父母一次會燒這么多的好菜，那些大大小小方方圓圓的菜碗在借來的龐大圓臺上都要堆疊起來。因為天氣實在太熱，家里又沒有電風扇，父親還臨時到婦女隊長陳寶芳（她那天也來我們家幫父母忙晚飯）家，抱來了她家剛買的一臺會搖頭的新臺扇……

　　穿了新衣服，拎了從丁山街上買的新箱子，父母陪著我坐長途汽車到無錫開學報名（20世紀30年代，吳冠中考取無錫師范時，是他父親和姑爹用小漁船從宜興一路搖到無錫的）。過十八灣時，在高高的山間公路上我第一次看到了故鄉以外的美麗太湖；車進無錫城了，我新奇、興奮，看著車外的樓房、人流、公共汽車、鱗次櫛比的商店、擁擠的街道……我心里在想，大概3年畢業，我都沒有辦法搞清這座城市。父母在我報完名后，和眾多外地送學的家長一起，在古老無錫師范的鐘樓上住了一宿。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個場景：第二天清晨，我們就要上課，父母也要回家。我趴在4樓教室的水泥扶欄上，向樓底下走向校門的父母的微小身影揮手，他們也向我揮手。然后，他們不回頭了，兩個撫養了我整整16年的、如此熟悉此刻又奇異陌生的身影，漸漸消失于校門外異鄉嘈雜的人群中！我哭了，一個人趴在扶欄上，發燙的淚水滑過我的面頰。是的，我品嘗了這一全新滋味的液體！它寓示著，一種屬于我的新人生，開始了。

　　【作者簡歷】

　　黑陶，1968年出生，江蘇宜興丁蜀鎮人。1990年畢業于蘇州大學中文系。現居無錫。出版過散文集《夜晚灼燙》《泥與焰》《綠晝》等。目前系江蘇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

　　【推薦書籍】

　　一、蘇軾《東坡志林》

　　讀此書，就能明白什么叫“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可不止”；就能感受到什么是寫作的自由和瀟灑。

　　二、饒勝文《布局天下：中國古代軍事地理大勢》

　　閱讀此書，可幫助、促進同學們對中國歷史和中國地理這兩門功課的融會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