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資源均衡分布才能實現招生公平

實際上，造成中國應試教育的社會根源，在于優質高等教育資源的嚴重稀缺及其分布失衡，而解決這一問題的根本在于允許大學在自由公平競爭的環境下繁榮發展。雖然中國大學數量增加很快，入學率也大大提高，但是真正有吸引力的名牌大學并沒有增加，高考競爭壓力也沒有減小。由于中央的重點扶持，清華、北大等極少數名校和其他高校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不少考生形成了“非名校不上”的情結，進而造成“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現象，應試教育屢禁不止。

為了提升中國的綜合教育實力、緩解考試壓力并從根本上改變對于青少年成長極為不利的應試教育，除了讓具備條件的優質大學適當擴大本科招生、進一步普及通識教育之外，必須讓高等教育得到自由和自主的繁榮發展。國家不應再人為地將大學分為三六九等，用計劃經濟的思維模式通過中央重點投入“創建世界一流”，而是應該讓不同層次的大學在自由寬松的環境下平等競爭，一方面通過國家財政對部屬高校切實履行中央義務，另一方面鼓勵大學用自己的辦學業績和社會貢獻吸引廣泛的民間支持，通過財政來源的多元化減少乃至消除部屬大學的地方依附。

決定大學聲譽的不僅是師資和設施，更重要的是生源，學生質量是大學質量的首要標志，因而大學平等首先體現在招生權利的平等上。國家尤其不應在考試錄取過程中允許重點大學優先錄取，歧視一般院校特別是民辦院校。目前不僅大學分層次、分階段錄取，一般院校和民辦大學只能吸收重點大學錄取后的剩余生源，因而在眾目睽睽的招生階段就被打上“二流”乃至“三流”院校的烙印，而且許多地方的考生是在不知考分甚至高考之前就被要求填報志愿。國家應徹底改革不合理的錄取過程，并明確以下基本原則：所有考生都應該在知道高考成績之后填報志愿，而報考和錄取是一個平等開放的雙向過程，所有大學都在同一時間面向所有生源。一個學生可以同時收到多個大學的錄取通知，并在限定時間內作出最后選擇;如果第一輪錄取過程結束后，還有大學沒有達到既定招生規模，可以自主進入第二輪錄取。

為了促進高等教育的繁榮和多元發展，國家還應該降低私人辦學的門檻，使私立學校和公立學校在同一平臺上公平競爭、共同發展，進而緩解高等教育資源緊張并促進各地高等教育資源的均衡分布。當然，中央教育主管部門有責任規定私人辦學的資質并要求一定的教育質量，但是一旦符合基本條件，私人就應該獲得辦學的許可，并從考試招生到頒發學位獲得和公立大學完全平等的權利。國家應確立私人辦學的平等權利，打破束縛民辦教育發展的重重行政桎梏。

同時，要實現基礎教育平等，推動全國同步教學。目前制約大學招生平等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各地基礎教育發展嚴重失衡，尤其是邊遠貧困地區的基礎教育設施長期得不到國家財政的基本保障，因而邊遠貧困地區的考生知識結構和發達城市相比存在明顯差距。只有保證基礎教育的地區平等，才可能真正實現大學招生的地區平等。因而國家理應通過增加財政投入等切實措施，保障全國所有地方的基礎教育達到義務教育法規定的基本標準。國家有必要將基礎教育的平等保護作為重中之重，尤其要切實保障貧困地區兒童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包括采取有效措施提高農村師資質量，加大投入改善學校基礎設施，建立能夠鍛煉想像力、拓寬知識面的圖書館與計算機網絡系統，為廣大農村學生提供良好的學習環境。更重要的是建立實施義務教育的長效機制，監督地方政府將保障農村義務教育的中央政令和配套經費落到實處。

實現招生平等和統一考試意味著全國基礎教育體系將形成多元而同步發展的格局。一方面，統一考試將一如既往地對中小學教學體系發揮“指揮棒”作用。正因為如此，統考命題設計應慎之又慎，全國統考的科目應僅限于考察學生的數理化、閱讀理解、邏輯推理等可以客觀衡量的一般能力，而不應包括需要死記硬背或臨場發揮的主觀性或隨意性較大的具體內容。如果統考命題設計科學合理，應能對鍛煉學生思維分析能力、促進各地素質教育發揮積極作用。雖然邊遠貧困地區的基礎教育可能面臨一時的不適應，但是如果這些地區的中小學教學質量能夠得到基本保障，它們應有能力迎頭趕上，從而形成全國基礎教育同步發展的統一體系。張千帆作者為北京大學法學院憲法學教授